2015年12月30日 星期三

一點省思。

一踏出機艙便感受到近十度以上的溫差。

常州,中国。
一路步行,冷冽的空氣像是凝結在皮膚上。
會出國完全是個衝動的決定,怎樣也沒想到因為網路上的陌生新加坡人對你講了一句話就促使你出國。

有錢買蘋果,沒錢能出國。

在經歷過一些人生經驗後,出國反而得到的衝擊更大。
設計思考者、政府僱員、文史工作者,當然還有吃貨。

淹城是個兩千年左右的遺址。
遺址的意思就是,東西都不在了,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
坐著遊園電瓶車一路晃在石板路上,看著僅存的三環護城河。
想著在臺灣,光一個社區營造就夠不容易的了,畢竟文化的厚度不夠,才不到幾百年的歷史哪比得上這兩千年的厚度。
加上文史又是官方保存的,強迫你要這麼做。

不太習慣中国的天氣,一路上。
地陪說,我們剛到的前幾天都還下著綿綿細雨。
煙雨江南,卻遇上難得的大晴天。

中国寺廟特別的是,進去是要收門票的,越是名旺的寺廟就愈是昂貴。
說穿了就是變相的添油香,倒也合理。
張繼楓橋夜泊詩裡寫的倒也是篇廢文。

烏鴉一直叫,冷到靠北,那間破廟又一直敲鐘,搞得快到早上我都睡不著。

當然我很沒文學氣質的亂翻譯,但踏上寒山寺向外一望。
到也略知一二詩中當時想表達的,我相信文字是有畫面的了。
我從沒想過和尚在高閣小房間裡修行,底下一堆遊客穿梭是這般情況。

「怎麼都沒看到修行的和尚?」
「基本上是这样子的,要看他们是要钱的,你现在看得到的都是小喽啰。」

只有在臺灣的歷史裡學到、聽到文化大革命,但文革後呢?
出於我意料的,紅衛兵的確毀了些什麼,但反而讓人更加珍惜僅存的。
周莊裡的建築就是琅琅上口的:小橋、流水、人家。
乘坐著小船,河道兩邊的人家,柳樹地垂撫著水面。
「夏天來這邊很剛好吧,涼涼的。」
「热死了,两边的商店冷气机热风一直往脸上打。」
搖船的婦女唱著方言的小調,祝我們一路順風、平安。

大部份參觀的都是當時大戶人家所留下的,也還真應證了那句。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有錢到難以想像的好生活,而且生活品質也特別要求。
針對不同客層或是性別,都有獨立的空間接洽。
有獨立的戲台、膳房等;不誇張,連私家用的水道都直接穿過家裡。
真真切切過著可以足不出戶的宅男宅女生活。

宅第大到真的可以在家裡的角落上演「老爺不要我要叫了」的戲碼。
盆景、假山假水、小橋。
但我真的是比較在意花樣,臺灣看不見的。
旅客眾多,大概只有我一個是在拍花窗、雕刻紋、地面石板。

繞著西湖,文學或歷史上所說的,乾隆下江南、人間四月天的徐志摩、蘇東坡、梁山伯與祝英台、青蛇白蛇,都在這裡。
新雷峰塔罩在坍方的舊塔上,一枚枚的銅板不知道是不是代表著旅人的思念?

我們常會開玩笑講:旅行就是,一個人從活膩到的地方,去別人活膩的地方。
中国和臺灣,說穿了是個文化同根,政治上卻不相同的國家。

仔細看行程才發現,我們從兩千五百年,一路玩回了當代。
在臺灣,我們會用很學術的說法叫「使用者體驗」。
但那是刻意營造出來的,但和臺灣的差別是,中国縱使是假的,也有足夠厚度的背景去支撐,使得再假的事物也會讓你相信是真的。
臺灣就不同了,營造出來之後,就都差那麼一點,假假的。

套句地陪說的。
「中国那庅大,怎庅可能没好东西呢?」
我必需坦承這是真的。

當三樣東西比較時,會是一樣東西的級距,感受不出差別。
23,000,0002300萬)排序在一起,級距有22,999,998階,我們就覺得是懸殊大了。
1,300,000,00013億)呢?等於是每一階都還要再被細分成60份。

當我們老是覺得中國是落後的,不文明的國家時,我們是不是該感謝當年的蔣家教育的根深柢固?

去之前,還是有人跟我說:
廁所沒有門、上廁所沒有衛生紙、他們很吵、會在路邊尿尿。
可是跟我講這些的人,有多少是去過中国的呢?
剛好身邊有幾位朋友,是從中國嫁來臺灣的。
出發前也問了些當地的風情,以免自己做錯了些什麼鬧笑話。

老實說,當我踏上中国那刻起,我便以自己國家的格局感到不寒而慄。
常州的機場在中國只是個小小的地方機場,卻也足夠大到跟臺灣的小港國際機場相比拚,那真正的大都市國際級的機場呢?
甚至是延途的國道風光,兩旁除了林立(或是用矗立形容更貼切)的住房大廈。
光是上海「市」人口,就和中華民「國」(或你開心要叫臺灣「國」也可以)相同。

去了中國,並非歌功頌德中国有多好。
反而因為有了比較,你才瞭解世界上是有更多的可能。
二千年前的春秋、一千年前的宋城、一百年的上海,臺灣呢?

「你们知道中国有打算要建一条高速铁到台湾吗?」
地陪在車上講了這句,在我心裡只有想到一個畫面。
假設這件事情是成真的,就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同一條海底隧道,一半中國蓋,一半臺灣蓋。
中国在兩年內即可完成通車,不但請來法國或是德國等專業團隊設計並完工,也順利引進世界最新磁浮科技,落成時,省時記及國家領導人一同剪綵,同共慶賀這是兩岸一家親的寫照。

那臺灣呢?

國內獨派一片罵聲,各種漫罵指責,賣臺、喪權辱國等一百年前的流行語繼續用。
環保團體、漁民團體、學者專家輪番上陣發聲,甚至提倡全民公投。
議題外乎,造成黑潮壟斷影響漁獲、或是地質處地震帶不安全等等。
委託國外知名設計師接案,並有業配電視台專題系列報導。
期間經歷三個總統任期,政策為討好民眾,朝令夕改。
計畫送審後,因為公共工程採購法關係,來回延宕近十年。

差別是什麼?
不是專制或民主,我看到的是對一件事的果斷和囉嗦。

還記得在設計面面觀這部片裡 Alice Rawsthorn 所提到的,秦始皇通過自己的統治,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以結果論而言,是極具制定標準作業流程和設計的一件事。
特別是在當兵後,更能瞭解工業設計的意義。

大量複制、快速生產、價格便宜,但我覺得還要加上一項:思想專制。
實在話,設計者通常都有些不可被侵犯的性格在。
設計出的東西只能這樣用、不可以被重組拆解等等。
雖說中国地廣物博人口又多,卻在平常百姓們的生活裡,看見了很自由民主一面。

「我怎麼常在中國好聲音上聽到人講『北漂』這詞兒呢?」入境隨俗的也「兒」起來了。
「当然啦,北京那么大,机会又多,没初中毕业的都可以当上一线明星了。」地陪指的是王寶強,六歲時開始練習武術,青少年時期在嵩山少林寺做俗家弟子,法號「恆志」,後到北京闖蕩。

外灘海地隧道踏出,才瞬間意識到,十里洋場。
一入眼簾很明顯發現和蘇杭的建築物是不同風格的。
老在以前考試時,只知道十里洋場、鴉片戰爭、南京條約等片段的關鍵字。

不是出身建築,但多少能從建築當中讀出些隱喻的語彙。
洋派式大石塊砌成的建築、窄而細長的玻璃窗,看似花紋卻又防盜的金屬裝飾。
一副就是有著當代裝飾的歐式古堡,外加隨時備戰、我不好惹的氣勢。

南京街來來往往的行人,是個寒風細雨中帶著不暖的陽光的早上。
坐在觀光的交通車上,我活像是沒看過都市的鄉巴佬對著Apple Store驚呼。
也深深瞭解那句:「臺北東區的穿搭在上海也不過是個村姑」的道理。
在向前走一段,看見新天地百貨高掛著百年週年慶的鬥大紅布條。
一旁便是趙大格在中國好聲音裡盲選唱的「我在人民廣場吃著炸雞」的人民廣場。


最後參觀宋慶齡故居,遇見了兩位年輕和我相仿的男孩。
一個是門口站崗共產黨軍的年輕小夥子,另一個則是在故居內解說的志願者。
那瞬間,我所投射的是,一樣是九零後(1990年代後出生)的我們,在中國的生活縮影的幾個選擇之一,就是他們倆吧?

時代造就人才,而我們卻在洪流之中,不斷奮力向上游。

看著宋慶齡留下文物,時光拉回到中国一開始中華民國還在的時候。
突然想起在羅輯思維主持人對於共產和民主解下註解的一番話。
我也依舊當著那個白目,問著地陪有關政治的事。

「我其实挺羡慕台湾是个法治社会的,」地陪說。「中国还是人治…」
我腦海閃過前陣子社運朋友們常喊的那句:司法不公。

「所以你覺得民主制度比專制好囉?」我反問地陪。
「也不是这样说的,民主有民主的好,专制也有专制的好,不能这么讲的,」地陪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中国那么大,人口十三个亿那么多,人人都有想法,这国家怎么管得住呢?」他接著又說。「像你们台湾呢,那么小一点地方,两个党搞来搞去的,本来的亚洲四小龙就不见了。」
「中国共产党一讲什么,那速度是马上的,我们中国的工资涨了十倍?GDP也不知道涨了多少倍。」

確實啊。

「不过像是我们中国如果发生重大意外,死亡人数一定不会超过三十六个。」地陪講到這忍不住笑了出來。
「為什麼啊?」我問。

「会降级的,哈哈哈哈!」地陪小聲講。


宋慶齡,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中國國民黨左派(在政治中通常是指支持社會平等、自由,反對社會分層、不平等和階級統治的人或政黨。)元老,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的妻子。
手稿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人在乎國家的發展和世界地位。

相較於現今的政治人物我卻感到厭惡。
嘴上所謂的民主,只是在各種反對之下的產物。

「專制的領導人是在對國家負責的,因為領導人視人民為其資產之一;相對的,民主政治卻不當國家是自己的責任,因為他們一心想要權力。」羅輯思維裡提的。

想起了一首歌。

我們有美麗的山、也有豐富的農產。
不應該看衰小自己,也不該害怕要努力出頭天。
有些事是困難的,不要忘記前人付出的一切。
不要害怕改變,不要再用老思維看世界。

適逢臺灣選舉,恰好的時間點,去了趟中国。
五天下來,我不斷尋找著中國和臺灣之間的差異及相同。
甚至是政治、文化、飲食等。

「共产党不过就是像是清朝那样的朝代,我不懂为什么一样是中国,台湾要独立?」中國朋友說。
「去臺灣…是算國內旅遊吧?」香港朋友說。
「臺灣獨立。」朋友立場依舊堅定。
「中華民國本來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啊!」另一位朋友補上。

上大學後,老喊要經濟獨立、逢年過節也不見得常回家的媽寶。
一方面要講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另一方面又還是厚臉皮跟家裡要錢。
臺灣和中国的關係就是這樣。

「你本来是学什么的?」地陪問我。「工業設計、產品設計,」我說。
「那现在做什么职业?」「會計。」「我的妈呀你也太跨了吧!」

地陪大我十一歲,中国黄山人,一個他稱為鄉下的地方。
讀的是法律,本來立志當個律師,最後為了糊口,一做旅行社便是十幾年的事。
他其實和臺灣六年級尾七年級頭的世代是一樣的,不上不下。

「你下次来,去搭搭看地铁。」地陪說,「地铁你才能看得到一个地方的年轻人在做些什么。」

原本預訂八點五十的航班,因應國際機場流量管控,往後延了快一小時。
所幸兩岸直航,上海回高雄也不過是嘉義到新竹的時間左右。
五天說長不長的時間也確實體驗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我其實蠻訝異2015年發生了很多本來不在我計劃安排的事。
烏托邦世界巡城演唱會,人生第一場的購票演唱會。
接連參加了大伯、外婆的畢業典禮,人生無預警地被推入大人的位置。
第一次走失在文化中心的九曲迴廊拆除。
車禍,買了新摩托車。
第一次出國。
吃了的幾樣中國菜系的名菜、以及其實不難吃的飛機餐。

文化同流,政治不同。
眼看臺灣最複雜的選擇題導向唯一的答案時,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大概是臺灣教育出了問題,答案永遠只能有一個。

對應問題的解,永遠不會只有一個。
我並不是那種一言敝之,或是不思考就唬弄自己過去的人。
又或者,害怕選擇錯誤被當笨蛋、被分劃、被排除的人

對於臺灣的現況就是,一堆盲人在摸著大象。
大家都只想選擇自己想看想知道的,而全盤否定其它存在的事實。

我們想要有安定的生活,對現實不滿足,想安居樂業。
一方面又要認清一些事實,畢竟世界不是只有我們自己而已。
而最重的要,世代之間的洪溝,我們是要去接軌、交棒的。

「懂我意思嗎?」逛著駁二,我對朋友說。
「哎呦政治好複雜…」我們站在分岔的鐵軌上,看著遠端喇舌的情侶。「反正會選上就好了。」

期待2016年的不同。
感謝這一年來的總總發生的事。

祝大家新年快樂。

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廣寧六番:再見我的眷村回憶

 灰藍色的大理石紋加上點點綠葉,是兒時無法抹去的顏色。

 柏油路佈滿細如米粒般的綠色葉片、帶著一股暖風撫過胳臂時,我們就知道夏天來了。直到長大才知道延路的鳳凰木是外公種的,在我記憶裡扮演一個重要而不可抹去的場景。印刷機摳摳作響伴隨著略帶胭脂味兒的香水,再向前走個幾步,斜傾竹竿子撐開的橙綠雙色帆布以及青藍色的三道鐵捲門。

 中間那道總是拉起、地上則是另外卡了片厚木板,像女兒牆那樣地畫分著裡頭和外頭的界線。紅磚屋牆下則是排靠著參差大小地盆栽、再由外向內看,左邊是民國五零年常見的高背大藤椅、鐵製帶有保險鎖的書桌上散落著各種玻璃藥罐、小紙張以及橡皮筋串起的跳繩。右邊牆上則是當時沖洗流行褐色調全家福。



 再往裡頭走,經過雨天會答答咚咚的斜頂鐵皮屋,一邊牆上掛滿各色塑膠袋、盒裝的、桶裝的、鍋碗瓢盆緊摳相疊的。就連停靠牆邊的腳踏車把手也掛得像是做生意的扁擔似的。

 房屋後頭則是倚著別家紅磚牆圍成的院子,佈滿青苔、石板以及在我記憶裡可能在現在稱為多肉植物的盆景。日式宿舍房裡的踩了會發出沙沙聲的塌塌米、老舊木料散發出的斑斑霉味混雜著蚊香及舊衣服布料的陳年舊味。

 隨著眷村拆遷、搬往離廣寧街不遠的精國新城。搬家前才發現外公藏在閣樓裡的手槍和幾枚子彈,以及英文手稿的日記本,據說外公當年還讀上師範大學英文科才隨國民政府來臺;而外婆則是買了不知道幾十幾百款的各式花布、碗盤,大概是離市場很近的關係,印象中外婆喜歡撐著洋傘去市場裡買東西。

 也許,碗盤透露著心裡對於團聚的渴望。

 經國新城的房子沒多大,爬滿時光痕跡的家當擺入嶄新的國宅顯得格外的違合,除了不自由外,亦感受不到當時眷村左鄰挨著右家、嗓門一大便可隔牆噓寒問暖的熱鬧光景。當然,設備是時下新穎的,洗澡不再盛著大桶銅湯鍋煮水,取而代之的是隨開即用的熱水以及瓦斯爐火。

 活動的範圍僅剩房間走到客廳看電視短短的十公尺不到的距離。

 永遠搞不清住的是哪一棟大樓、哪一個樓層、出門時的鐵門鎖是左轉還是右轉、還有好多好多不習慣不適應的。好不容易和對面大樓的老伯伯隔空搭起話來聊天,隔一兩年後,對方也過世了。習慣緊密生活的眷村生態,重新洗排後的國宅大廈對於年邁的長者而言,是種軟性囚禁。

 過年前去醫院看外婆時,她拿著一台如火柴盒大小的佛經播放器,不顧忌會吵到隔壁床的放得很大聲給我們聽。那天,接獲消息後趕到殯儀館,步入小靈堂,或細香煙薰得眼睛刺麻,或真的悲從中來,眼睛使盡把全身水份流光似的不止洩,介於崩潰和難過之間的一種情緒釋放。

 像是在公園走丟放聲大哭的期望有人會回頭找你。

 守喪這段期間,邊折著蓮花元寶、邊親戚聊起關於外婆的事。「你們還記得阿嬤很喜歡唱一首歌嗎?」隨即便哼了出來弦律,想不到,大家也都跟著哼唱起這首歌。哼了一小段大家在某一段卡住了,原來,阿嬤都沒唱完全,我們也就跟著耳濡目染學了一半。

  桃太郎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団子
  一つわたしに くださいな

  やりましょう やりましょう
  これから鬼の 征伐に
  ついて行くなら あげましょう

 滿七儀式恰巧迎上梅雨鋒面之時,大雨滂沱之際,將折好的寶衣寶鞋蓮花、法船以及庫錢排放好,無盡思念化做具體形象呈現。法師吟誦著咒語,面前一片火海身上又淋著豆粒大小的雨滴,待儀式告一段落,小阿姨將外婆生前所穿過的衣物拋入火焰,沒想到最終還是哭了出來。

 思念記託化為灰燼,隨即漫煙消逝在空氣之中。

 本文僅獻給我的外婆吳林錦蓮女士,以及我的外公吳廷先生。對於眷村的點滴也許不如第二代來得深刻清晰,記憶中也不會有過那段鄰居打小孩我家看戲的眷村光景,但能從中學習到的,是對於人們彼此間,猶如家人般親膩依賴,以及無私的分享和互助。

 願一切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