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廣寧六番:再見我的眷村回憶

 灰藍色的大理石紋加上點點綠葉,是兒時無法抹去的顏色。

 柏油路佈滿細如米粒般的綠色葉片、帶著一股暖風撫過胳臂時,我們就知道夏天來了。直到長大才知道延路的鳳凰木是外公種的,在我記憶裡扮演一個重要而不可抹去的場景。印刷機摳摳作響伴隨著略帶胭脂味兒的香水,再向前走個幾步,斜傾竹竿子撐開的橙綠雙色帆布以及青藍色的三道鐵捲門。

 中間那道總是拉起、地上則是另外卡了片厚木板,像女兒牆那樣地畫分著裡頭和外頭的界線。紅磚屋牆下則是排靠著參差大小地盆栽、再由外向內看,左邊是民國五零年常見的高背大藤椅、鐵製帶有保險鎖的書桌上散落著各種玻璃藥罐、小紙張以及橡皮筋串起的跳繩。右邊牆上則是當時沖洗流行褐色調全家福。



 再往裡頭走,經過雨天會答答咚咚的斜頂鐵皮屋,一邊牆上掛滿各色塑膠袋、盒裝的、桶裝的、鍋碗瓢盆緊摳相疊的。就連停靠牆邊的腳踏車把手也掛得像是做生意的扁擔似的。

 房屋後頭則是倚著別家紅磚牆圍成的院子,佈滿青苔、石板以及在我記憶裡可能在現在稱為多肉植物的盆景。日式宿舍房裡的踩了會發出沙沙聲的塌塌米、老舊木料散發出的斑斑霉味混雜著蚊香及舊衣服布料的陳年舊味。

 隨著眷村拆遷、搬往離廣寧街不遠的精國新城。搬家前才發現外公藏在閣樓裡的手槍和幾枚子彈,以及英文手稿的日記本,據說外公當年還讀上師範大學英文科才隨國民政府來臺;而外婆則是買了不知道幾十幾百款的各式花布、碗盤,大概是離市場很近的關係,印象中外婆喜歡撐著洋傘去市場裡買東西。

 也許,碗盤透露著心裡對於團聚的渴望。

 經國新城的房子沒多大,爬滿時光痕跡的家當擺入嶄新的國宅顯得格外的違合,除了不自由外,亦感受不到當時眷村左鄰挨著右家、嗓門一大便可隔牆噓寒問暖的熱鬧光景。當然,設備是時下新穎的,洗澡不再盛著大桶銅湯鍋煮水,取而代之的是隨開即用的熱水以及瓦斯爐火。

 活動的範圍僅剩房間走到客廳看電視短短的十公尺不到的距離。

 永遠搞不清住的是哪一棟大樓、哪一個樓層、出門時的鐵門鎖是左轉還是右轉、還有好多好多不習慣不適應的。好不容易和對面大樓的老伯伯隔空搭起話來聊天,隔一兩年後,對方也過世了。習慣緊密生活的眷村生態,重新洗排後的國宅大廈對於年邁的長者而言,是種軟性囚禁。

 過年前去醫院看外婆時,她拿著一台如火柴盒大小的佛經播放器,不顧忌會吵到隔壁床的放得很大聲給我們聽。那天,接獲消息後趕到殯儀館,步入小靈堂,或細香煙薰得眼睛刺麻,或真的悲從中來,眼睛使盡把全身水份流光似的不止洩,介於崩潰和難過之間的一種情緒釋放。

 像是在公園走丟放聲大哭的期望有人會回頭找你。

 守喪這段期間,邊折著蓮花元寶、邊親戚聊起關於外婆的事。「你們還記得阿嬤很喜歡唱一首歌嗎?」隨即便哼了出來弦律,想不到,大家也都跟著哼唱起這首歌。哼了一小段大家在某一段卡住了,原來,阿嬤都沒唱完全,我們也就跟著耳濡目染學了一半。

  桃太郎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団子
  一つわたしに くださいな

  やりましょう やりましょう
  これから鬼の 征伐に
  ついて行くなら あげましょう

 滿七儀式恰巧迎上梅雨鋒面之時,大雨滂沱之際,將折好的寶衣寶鞋蓮花、法船以及庫錢排放好,無盡思念化做具體形象呈現。法師吟誦著咒語,面前一片火海身上又淋著豆粒大小的雨滴,待儀式告一段落,小阿姨將外婆生前所穿過的衣物拋入火焰,沒想到最終還是哭了出來。

 思念記託化為灰燼,隨即漫煙消逝在空氣之中。

 本文僅獻給我的外婆吳林錦蓮女士,以及我的外公吳廷先生。對於眷村的點滴也許不如第二代來得深刻清晰,記憶中也不會有過那段鄰居打小孩我家看戲的眷村光景,但能從中學習到的,是對於人們彼此間,猶如家人般親膩依賴,以及無私的分享和互助。

 願一切平安喜樂。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